武者古風

練拳這件事從來就不需要跟誰解釋為什麼喜歡。凡是有人問為什麼選這條路，師父只說：「我就這麼走過來了。」

不是避談，只是無需多言。他不信大話，不求掌聲，練拳、教拳、教畫、過日子，像打樁一樣，一寸一寸地往下扎。

師父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宗師，他只是記得當年他答應過他師父的，「傳承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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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這個「師父」這個詞很重，要立門牆、傳衣缽的才當得起。我們總叫他「老師」，但在我們師兄弟的心裡都知道他就是我們的「師父」，因為我們知道，那不只是尊稱，而是這一輩子練拳習武的交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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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2年，師父在台藝大念書，那時他二十出頭，創立了「武風國術社」的學生社團。當別人選吉他、電腦應用、英文會話，他偏要把傳統國術拿出來練。新時代的氛圍卻有人甘願守著舊傳統。可想而知，社團成員來來去去，但他始終在這。

他說：「習武這條路很苦，不能只有熱情。熱情會燒完，但喜歡就很純粹，純粹的喜歡可以走得更遠。」這句話，我一直記得。這也是我後來拜他為師的原因。
我學拳不是為了養生，也不是因為有仇要報，我只是想打架。

每當人問起我為什麼學拳，我總說因為看了功夫電影。其實是句謊言。那是個說來體面、不會讓人多問的藉口。真相比較難看，我只是想變強。因為我怕輸，怕被欺負，怕守不住想守的東西。

我接觸過很多拳種，看過很多影片，也去過幾個地方學拳，但心裡總覺得浮，直到碰見老師，我才知道什麼是「下功夫」。

他不說漂亮話，他教得慢，讓我們一個趟子就蹲三十分鐘的樁，蹲馬步蹲得雙腿發顫，他說：「傻功夫，愣八極。」什麼都不用多想，只管呼吸就好。

我始終記得師父說過我是把刀，得藏。而他是我的刀鞘，一旦不在我身邊，我也得學會怎麼收住利刃。那時我不懂這話，只覺得難。但慢慢地，我明白了：「練拳不只是學打人，是教你怎麼不打。」

練拳的過程，是興奮的，也是痛苦的。有時候動作總練不對味，師父看了看拳，推一把身子，提點一句話，看著我們練完拳趟子，然後說：「再十遍。」

我曾經也氣過，也懷疑過，覺得是不是自己太笨。師父什麼也沒說，只是要我們再多練。後來我懂了，他不是不管，而是不幫我逃避。他說：「有些拳，不是教會的，是你自己一遍又一遍地下工夫磨出來的。」

功夫，原來是一次又一次痛苦的琢磨才能合進身體。

他也不是那種「只會練拳不管人」的人。他總在邊上看，看我們怎麼行拳、怎麼氣亂了、怎麼眼神飄了。他知道我們心裡有雜念，不會馬上說破，只是一次又一次讓我們走架，練回神。

我後來才知道，這不是冷淡，是一種守，守住拳的純粹，也守住我們這些還沒懂拳的小子。

自我拜師那天起，師父就說過：「十年時間，我能給你八成的功夫，但你得跟緊我。」

他說我們習武是跟天搶時間，誰也不知道，是拳先練好，還是命先走完。他的生活有大半輩子的時間花在練拳上，另一半花在教拳上。節日不休，應酬不赴。他寧願在練習場裡陪著我們從白天練到夜晚，也不想坐在冷氣房聽人說武術的發展。

別人說他落伍，他不爭。只是老話一句：「靜坐對月，虛心坦懷。」這是他從師爺那裡學來的，後來成了我們整個門的精神。

2019年，他辭去所有職位，守著平安街的畫室，泡一壺茶，閒時練拳、作畫，牆上掛滿幾把大槍，沒人時就扎扎槍，寧靜致遠。有學生來，就教課；沒人來，就自己練。他不跟外人爭，也不為人解釋。他說：「江湖不古，別人變他們的，咱們守咱們的。」

這話我一開始聽不懂，直到現在我才懂，他不是離開江湖，而是守住江湖。

2025年，師父的生日，師兄弟們一起合送一塊匾，「武風八極門」。

黃橙的越南檜木與藏了鋒的柳筋行書，盡顯老師傅遒勁的刀工。

我們知道，這不只是一塊牌子，是我們這一路走來的見證！

我有時也會想，為什麼我能撐到今天。可能是因為我看到過師父怎麼過他的每一天。他從不拿自己當名師，卻把每一個練拳的時刻當作儀式。他的拳不是拿來證明什麼，而是用來安身立命。

他曾面對無數次江湖風暴，同門的質疑，甚至是學生的惡語。師父卻只說：「最深情的絕情，就是把自己的軟肋鍛鍊成鎧甲。」
這條路是難的，是冷的。但它乾淨。

「武風八極門」不是一間館的名字，而是一群人，一段時間，一份責任。
我們不求出名，也不靠廣告，不靠粉絲，不靠賣拳雜耍；靠的是一招一式，一年一年，把自己琢磨得更沉穩。

有人疑問，這樣的拳會不會失傳？我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，我還在練，我的師兄弟還在練。

這條路，不熱鬧，也不風光。但它安靜，厚重，有根。

就像師父說的那樣：「你們拳一日不散，『武風』就一日不滅。」

練拳是這樣，不是嘴上說的情懷，是武人背負的那一身骨氣。

我們以「武風」為名，不是為了張揚，而是為了記住。記住那個在水泥地上站馬步站到流地汗的自己；記住那個從不言苦卻為每個弟子等到天黑的老師；記住這一路走來的所有靜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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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教過我們—--拳在心上，功夫就不會離你太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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